编者按
2019年,株洲所迎来了60周年华诞,60年风雨沧桑,60年辉煌成就。为喜迎株洲所六十华诞,展现一代代株所人拼搏进取、创新超越、团结求实、奋勇争先的精神风貌,分享大家在株洲所工作生活期间,令人难忘的人、事、物。现株洲所党委宣传部开展贯穿全年的“株所风云60年”系列报道。
“听说你认为田心最美,那是为什么?”30多年前有一位记者这样问我。我说:“什么是美丽,每个人都有各自不同的标准。田心虽然是个小地方,气候也不宜人,但却是中国电力机车的摇篮,那里是我奉献青春年华的地方,那里有我同甘共苦的朋友,那里是我永远眷恋的故土,当然也是最美的地方。”
然而对田心之美的体验,我是有个过程的。

▲2018年,参加“田心·株所我们的家”新春座谈会
我是1961年11月来株洲电力机车研究所参加工作的,此前我从未到过湖南。当时株洲不大,田心更小。由于研究所建立仅仅两年,别说实验室,就连办公室也是从田心机车厂借来的。一间房子挤满十几张桌子,打电话要对着话筒嚷嚷,否则对方听不见。气候也是一大挑战。我从冰天雪地的东北老家来到田心,满以为千里之外的湖南会温暖如春。可是到了,才发觉这里的冬天阴雨连绵,潮湿又冷,而且是从心里面往外冷。夏天同样令人不适,夜里蚊子叮得人奇痒不止,挂起蚊帐更感闷热难当。那时正赶上大跃进后的“三年困难时期”,吃不饱饭是常有的事。所以田心给我第一印象并不很好。
然而,事物都有两重性。田心也有吸引我的一面,就是电力机车事业。许多人都知道,我父亲是开火车的,我打小立志更上一层楼——造火车,上大学还选择了电力机车专业。由于田心不但有电力机车研究所,还有电力机车制造厂,我意识到,这里今天是我国电力机车的摇篮,明天必将发展成为电力机车主要制造基地。从事电力机车事业,就必须适应这片土地。

▲1991年,在株洲所半导体器件研究室了解科研项目进展情况
我在株洲所的工作是从蓄电池实验开始的。当时机车蓄电池放电过快,找不出原因,研究所蒋之骥总工程师让我尽快找出症结所在。做试验没有地方,只能挤在田心机车厂充电班组的有限空间里。蓄电池试验需要充电、放电几十个循环,每个循环需要几个小时。额外的任务、周而复始的操作,打乱了班组的正常生产秩序,让人产生反感。有一天,我接电压表不小心,碰出电火花引爆了蓄电池充电时释放的氢气,虽然没有造成损失,可当班的老师傅却为此大发雷霆,说什么也得把我轰走。事情闹大了,所领导意识到在生产班组做试验不合适,让我搬到工厂电机试验站,继续这项“未竟的事业”。这一试验尽管出师不利,但却得出结论,即蓄电池放电过快并不是制造质量问题,而是操作使用不当。
不久,我被派到北京环形铁道参加韶山1型电力机车研究试验,半年后又转到宝鸡—凤州电气化铁路为电力机车试运行服务。全长90公里的宝凤铁路是我国第一条电气化铁路,也是沟通我国西北与西南的咽喉通道,运输压力极大。铁道部要求加紧改进韶山1型机车,尽快取代蒸汽牵引以提高运能。然而那时韶山1型机车毛病很多,每次试验都要由一台蒸汽机车在后面“保驾”,以防止“抛锚”时堵塞这条重要的铁路。一年的试验、试运行暴露出大量问题,虽然不能说是好事,却也为改进设计打下了基础。自此,我对韶山1型机车也有了全面了解,学到书本上不曾教授的知识。

▲1993年,在张店电机厂了解牵引电动机生产情况
说到韶山1型电力机车,众所周知是仿苏联产品。1960年中苏关系紧张,苏联专家从田心撤走,留下一堆技术难题。“机车三大件”技术都不成熟,即牵引电机换向器环火、引燃管水银整流器逆弧、调压开关触头烧损。实践教训了我们:对仿苏设计不动大手术是不行的,继续沿着原有设计思路走下去,还不如另辟技术蹊径。总工程师蒋之骥把整个机车分解为各个零部件,带领大家开展技术攻关。那时是激情燃烧的年代,初生牛犊不怕虎,我们这些年轻人憋了一口气,不相信离开外国人就一事无成。“矬子里拔将军”,刚参加工作三年多的我就被任命为总体室的负责人。那时的办公室、试验站晚上几乎灯火通明。研究所与田心机车厂相互配合,通过反复试验,先后成功研制出新型四极牵引电机,用半导体硅整流器取代水银引燃管,改进了调压开关设计,相应消除了恼人的环火、逆弧、触头焊死等惯性故障。值得一提的是,研究所做出正确的抉择——研制硅整流器,并取得了成功。就这样,苦战七八年,1968年韶山1型机车终于过了技术关,投入小批量生产,并成为我国电气化铁路的主型车。

▲韶山1型电力机车
不久,韶山2型电力机车也试制成功。这种机车是吸收进口法国车的优点而设计的,功率比韶山1型更大。随后又开发了韶山3型机车,接着又研发了双节8轴韶山4型电力机车大功率货运机车…总之,一系列电力机车的批量投产,满足了我国电气化铁路的需求。1979年,我还牵头组织株洲所承担我国第一列kdz1电动车组电气部分的试制工作,其中包括牵引电动机、电器和列车控制电路的设计制造。转向架、车体以及总装由长春客车厂负责。牵引电动机虽然功率不大,要求却很高,加之是第一次,同志们个个充满了激情。

▲1994年,在株洲电力机车厂出席韶山8型机车试制成功庆祝仪式
俗话说,“情人眼里出西施”,在电力机车攻关的日子里,我越发觉得田心是个干事的好地方。神奇的是,几年下来,对原来“不敢恭维”的气候也适应了。我觉得自己已经喜欢上田心了,下一步不但自己留下来,还要拉来“另一半”。没过多久,我在株洲组成了自己的小家。妻子唐曾妍毕业于北京铁道学院电力机车专业,在北京的铁道部专业设计院工作。我俩相识于做电力机车试验的北京环形铁道。由于身处异地,两人很难见面,几年间通过书信来往最终明确了关系。她情愿到株洲所工作,并于1966年调入。我们结婚后,相继有了相差5岁的两个女儿。就这样,一变二,二变四,一家子都变成了田心人。

▲2016年金婚

▲夫妻年轻时的照片
自己“小家庭”添丁进口,研究所这个“大家庭”更是日新月异。令我难以忘怀的是,研究所几次搬家迁徙。建所初期,借人家的办公室,印象最深的是那部没有号码的电话机,敲一敲,接线员才出来。第一次搬家到“甲乙级楼”后,在研究所的基建材料库里有台乒乓球桌,那是唯一的体育设施。第二次搬家,有了新的办公楼,还建了个篮球场。但是院子不大。第三次搬家到“麻塘坳”,则是“鸟枪换炮”大变样了。我在株所工作的23年里,亲眼看见实验室一个接一个建起,大楼一个接一个耸立…

1984年我调北京工作。虽然我身处异地,但却心系田心,久而久之形成一种情结。这种情结到底是什么?说不清楚。2000年1月我回田心,在与老同事见面时讲了一段话,也许这就是对这种情结的注解。那天我说:研究所40多年的变迁凝聚了老同志们毕生的心血。今天在座的多已退休,头发花白,有的牙也掉了,但是看到我们现代化的研究所,大家却感到十分欣慰。我记得来所初期,吃不饱肚子,但是办公室却经常彻夜通明。从那时过来的人很多都在座,当时小伙子没有穿过西装,姑娘们没有涂过口红……我们是从困难中走过来的,但是我们非常自豪。老伴唐曾妍参加40周年所庆后对我说,她的好友江慧写了一首诗,名为“无怨无悔”,感动了大家。“无怨无悔”这四个字也引起了我的共鸣。回顾四十年,的确我们付出了很多,然而却无怨无悔,感到骄傲的是为中国铁路电气化事业做出了贡献。我们想想看:天上飞的是外国造的“空客”、“波音”飞机,地上跑的是“奥迪”、“桑塔纳”、“标致”、“别克”等外国品牌汽车,可是在我们的铁道线上,奔驰的却是中华牌,是用我们心血创造出来的国产机车。就是这一点,我们无怨无悔。我们的付出已经得到很大的回报。这个回报不仅仅是对个人的,更是对祖国、对中华民族的回报。那天我的讲话充满感情,激起在场老同志普遍共鸣,有人眼睛含着泪花。

从那年起,又过了19年,可我的田心情结却从未淡化。几十年前那段弥足珍贵的过往仍时常萦绕脑海,甚至可说是有比思乡更切的眷恋之情。为什么?这也许是因为研究所的艰苦奋斗传统使我一生受益匪浅,这也许是因为在那里自己留下了青春岁月的身影,这也许是因为今日的研究所更大了、更美了…